剃发后的谢涛
剃发前的谢涛
曹 颖
深秋季节的太原，天气较往年冷得更早些，而在太原市晋剧艺术研究院的排练场，此时却是热火朝天。在备战第十一届中国艺术节的排练冲刺阶段，为了使新编历史晋剧《于成龙》里自己主演的于成龙形象更为逼真，更加传神，晋剧表演艺术家谢涛正在面对另一件重要的大事——剃发。
与以往演出只剃掉额前刘海不同，这次要把头发全部剃掉。对于一个女演员来说，她要对戏曲有多热爱，才能有这样大的动力和勇气？谢涛曾经说过，“为了戏曲，为了晋剧，什么苦我都不怕”。艺术创作苦，练功苦，受伤苦，下乡苦，筹措排戏资金苦，团圆佳节外出演戏思念家人苦……吃得苦中苦，方能够艺术精进、佳作连连！那么，剃发苦么？不问谢涛，只需看看在场人们的表情，听听他们的声音——院领导、演员、徒弟和戏迷们都来了，大家都想要上前问候谢涛，想试着说点轻松甚至搞笑的话题安慰她，可是当看到理发师娴熟地用推子将谢涛头顶的秀发一缕一缕剃下，大家又都不忍心说话了。挤得满满当当的排练场，却静得可以听到秀发落下的声音。整个过程中，谢涛脸上都始终保持着笑容，其实，谁都能看得到，她的眼里含着眼泪。谢涛从小就是个爱美的女孩儿，学戏之初也是选择旦角，因为自身条件演须生更有发展空间，16岁之后，她成为一名女老生演员，也因此更加珍惜自己的一头秀发，这样在不多的舞台之外的时间里，她还可以做回一个“扮美”的妻子与母亲。
如今坐在镜子对面，想到就要面对另一个不同的自己了，谢涛心中百感交集：戏迷观众会接受一个光头的自己么？一个被业内公认的“美丽的女老生”还会继续收获“她人很美”的称赞么？如果现在后悔还来得及，一个女人想要保留自己的头发完全不需要任何多余的理由。可是，自己的职业是戏曲演员，从《丁果仙》、《范进中举》、《傅山进京》，再到今天的《于成龙》，自己无论从艺术造诣还是阅历修养上，都逐渐提高，不是每个演员在她的艺术生涯中都能遇到像傅山、于成龙这样的角色，一定要倍加珍惜！何况，经过进一步加工修改的晋剧《于成龙》，从剧本、导演二度创作、音乐唱腔设计等方面都有了显著的提升，作为主演，自己在角色塑造上也要有所进步啊，应该义无反顾地为角色放弃个人私念。可能是出于女性特有的柔弱，她不愿把更多的内心纠结流露于外。于是，她默默地闭上眼睛，直到那个冰凉的推子缓缓接近头顶。当推子第一次推下的时候，谢涛条件反射地睁开了双眼，看到秀发纷纷落下，她的眼泪霎时浸湿眼眶，这个如此有心理准备的第一次，让她永生难忘。与上次出演于成龙只剃掉部分头发时不同，谢涛这次没敢提前告诉自己的母亲，她不想让母亲心疼，更不想看到母亲再为自己剃发而落泪。虽然谢涛已经在心中把剃发后的造型想过千遍万遍，但她还是被镜中的光头形象惊了一下。理发师端来热水为谢涛洗头，在低头的一瞬间，谢涛终于忍不住泪如雨下。与此同时，现场有很多人也已落泪。理发师在为她擦拭额头时有意无意地也将她的泪水全部擦掉，于是，大家又看到了一个坚强又倔强的谢涛！现场的人们由衷地赞叹，剃发后的形像也非常有范儿，一样的优雅。谢涛也摸着自己的头说：“头上是凉凉的，你们让我心里热热的，而且现在的我离角色更近了！”多年来，谢涛与她的团队以及戏迷，就是这样“爱着你的爱，痛着你的痛，体谅着你的体谅”，一路相携，一路互助，彼此见证着对晋剧艺术的痴爱与奉献。
长久以来，戏曲给人们的印象是写意的艺术，舞台上的人物塑造和故事发展往往以程式化和虚拟的象征来表现。而近年来，为了使人物刻画更为逼真传神，在“演人物不仅仅是演行当”的标准下，该不该建立一种更为写实的演绎方式？谢涛不是没有犹豫过，她很珍惜自己在戏迷心中的形象，可是往深处再想，演员的形象不仅仅是行当所赋予的，“观众记住我，喜欢我，是因为我的角色，我为角色赋予了生气，赋予了他们人性的光彩。”比如《于成龙》的演唱与表演，自然、自在、自由和自信，一唱一念、一招一式都体现出于公的文气、胆气、豪气与神气。谢涛力求用准确生动且富有晋剧特色的舞台语言，将戏曲程式化的技巧巧妙地运用于新角色的内心外化与行动表达，赋予了于公清新高雅的气质个性，不仅演出了他的“布衣之身”，更演活了他的“布衣之心”，还成功回应了剧作家张扬的“士大夫从来有担当”“士大夫若爱一文就不值一文”的人文理想。一直以来，谢涛都以自己的这一独特性而自豪。所以，她考虑良久，还是选择了改变发型。于成龙革职为布衣仍舍身为百姓请命，饰演者谢涛的剃发出演，亦展现出艺术家的一份担当！
谢涛作为一个女老生演员，一头乌黑亮丽的秀发也许是上天对她无法在舞台上表现自身女性魅力的补偿。在法国艺术节上，谢幕时的谢涛在无意间拉开头套露出秀发时，曾引发现场观众一片惊呼，这才知道舞台上原来是一位女演员！这次剃发，虽然让人感到一些惋惜，但她这种对艺术极致追求的精神，让人肃然起敬，更从心底生出期待与感动。剃发后，谢涛的母亲第一时间鼓励女儿，“为了角色，为了艺术，孩子你尽到了一个演员的职责。”谢涛的儿子一直守在家门口，给予最快速有力的拥抱，“妈妈，你真行！”以一位南京戏迷粉丝的原创微信作结：“青丝落地不因愁，只为艺术竞风流，廉吏于公新演绎，千古豪情晋韵悠。”
谢涛，国家一级演员，国家级非遗项目传承人，国务院优秀专家，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获中国文化艺术政府奖文华表演奖、中国戏剧二度梅花奖、中国上海二度“白玉兰戏剧主角奖”、法国巴黎中国戏曲节“最佳女演员奖”、中美国际电影节“最佳女演员奖”、中国戏剧节“优秀表演奖”、中国少数民族戏剧会演“金孔雀表演大奖”等多项大奖。
中国共产党第十八次全国代表大会代表，先后获得全国劳动模范、全国五一劳动奖章、文化部优秀专家、全国三八红旗手、全国中青年德艺双馨文艺工作者、中宣部文化名家暨“四个一批”人才等荣誉称号。现任山西省文联副主席、山西省戏剧家协会主席、太原市文联副主席、太原市戏剧家协会主席、太原市晋剧艺术研究院名誉院长。代表作品有《丁果仙》、《范进中举》、《傅山进京》、《烂柯山下》、《紫穗槐》、《于成龙》、《芦花》、《舍饭》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