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州城中有三座山,故别称三山。哪三山?屏山、乌石山、于山。乌石山又称乌山,可以说是福州城最重要的一座山了,《八闽通志》:"唐天宝中,敕改为闽山,与九仙山对峙,眉目海上。"《闽都记》称其“郡城最胜”,“乌石秀拔”。 明徐熥《登乌石山》赞曰:"绝巘分青霭,高台接绛霄。钟声多近寺,墨迹半前朝。径小疑藏洞,山穷忽遇桥。凭栏时纵目,沧海望中遙。"此山人文历史内涵丰富,博大精深,非有闲不能说之,非放松心情不能细说。

乌山之乌是乌石之乌还是射乌之乌,有两种说法,且存待考,不过我倾向乌石之乌,山多乌石,黝黑坚硬,其上书刻历数百上千年风霜雨雪烈日仍不易侵蚀,便是例证。

此山颇有些神话故事,如传说五代开运元年,一日雷雨大作,原侯官令薛逢书写刻石的“薛老峰”三字倒立,这一年闽就灭亡了。又如华严岩,唐嗣圣十八年“有僧持《华严》于此”,“一夕,雷雨大震,劈石为巨室,僧遂宴坐其间”。再如《八闽通志》载:"唐天宝八载五月六日,骤雨雷震,须臾晴霁,石上涌出佛像。"
乌山又称道山,所以山周边既有乌山路又有道山路。道山一说来自宋郡守程师孟,他说乌山:前际海门,回览城市,宜比道家蓬莱三山,故在乌山顶建道山亭。此公政声不错,《闽都记》称之“熙宁中,知福州,筑子城,浚河隍,建学舍”“为政简而严,罪非死者不以属吏,发隐摘伏如神,豪恶不逞者,痛惩艾之,至剿绝乃已”,看来是个敢主持正义有作为的好官。
程师孟知其后任曾巩文笔很好,就请曾巩题写《道山亭记》,为他修建的道山亭增色。后称唐宋八大家之一的曾巩果然不负其望,写下《道山亭记》这一不朽名篇。文中先写了闽地山水之险:“其途或逆坂如缘絙,或垂崖如一发,或侧径钩出于不测之溪上:皆石芒峭发,择然后可投步”,“ 其溪行,则水皆自高泻下,石错出其间,如林立,如士骑满野,千里下上,不见首尾”;次写百姓良善:“麓多桀木,而匠多良能,人以屋室巨丽相矜,虽下贫必丰其居,而佛、老子之徒,其宫又特盛”;三写程师孟政绩突出:“程公于是州以治行闻,既新其城,又新其学,而其余功又及于此”。 
曾巩在福州任上也做了不少好事,采取宽严双管齐下的办法使曾经比较乱的社会局势得以平定,写下《亲旧书报京师盛闻治声》一诗:“自知孤宦无材术,谁道京师有政声。默坐海边何计是,白头亲在凤凰城。”诗中除了表示对自己政绩的满意,还透露希望调回京城的想法。在另一首《城南》中这种想法就更明显了:“水满横塘雨过时,一番红影杂花飞。送春无限情惆怅,身在天涯未得归。”其实他不愿长期在福州为官,在《道山亭记》中就已有体现,不过比较隐晦罢了:“闽以险且远,故仕者常惮往”。


“引薯乎遥迢德臻妈祖,救民于饥馑功比神农”,这是乌山上先薯亭挂的一幅楹联。明万历年间,长乐人陈振龙在菲律宾经商,见当地“朱薯被野,生熟可食”,决心引种,造福桑梓。当时,统治菲律宾的西班牙殖民者对朱薯种苗严禁出口,关卡检查甚严。陈振龙于万历二十一年(1593年),暗地购买薯藤,秘密装于竹筒之中,用绳子系于船舷浮在海水上,运抵福州。时闽中大旱,五谷歉收,福建巡抚金学曾采纳陈振龙建议,大力推广种植朱薯,朱薯的种植成功使闽中饥荒得以缓解。百姓感念金学曾之功,改称朱薯为金薯,又因薯来自“番国”,故俗称番薯。番薯对于福建人来说实在太重要了,不仅当时就拯救了无数生灵,300多年后在三年困难时期,块茎洗粉,刨丝充饥,藤叶作菜,也不知又救了多少人的性命。 

从乌山之南面上山,可以看到山脚有一清幽院落,这就是著名的“吴清源围棋会馆”。会馆原为清末“澹庐”,馆内一楹联很能概括吴清源一生:“匹夫而为异国师,一着而为天下法”。90多年前,一位福州“围棋神童”,到京城敢赢段琪瑞总理,14岁东渡日本,25岁时以“镰仓十番棋”尽败日本一流棋手,成为日本举国景仰的“昭和之棋圣”。电影《吴清源》概括了他传奇的一生。“纹枰波陡涌,心头慧频生”,尽管对于他有许多不同评论,但是就围棋而言,他的成就无人可比。据说聂卫平一次在日本与人神侃桥牌,吴清源听后走过来对聂说:“博二兔,不得一兔。”对聂颇有触动。吴清源一生只收两个弟子——林海峰和芮乃伟,都是中国人。说来围棋也有意思,只在中日韩三国打转,林海峰与芮乃伟都曾为日本与韩国围棋领军人物,而中国棋圣聂卫平前妻孔祥明赴日带去的儿子孔令文,后竟作为日本围棋代表团团长领队到中国访问。冥冥之中,吴清源似乎是始作俑者。


“吴清源围棋会馆”边上,是“左联五烈士”之一的胡也频故居。胡也频是现代中国的优秀文学家,年仅28岁即牺牲于上海龙华。他的《登高》一文写道:“照福州的习惯,在城中到了九月这一天,凡是小孩子都要到乌石山去登高,其意义,除了特创一个游戏的日子给孩子们,还有使小孩子分外高兴的一种传说,小孩子登高就会长高。从我们家到乌石山,真是近,因为我们家的后门便是山脚,差不多就是挨着登山的石阶,……这山上,还有许多想不尽的奇异的事物:如蝙蝠窝、迷魂洞,桃瓣李片的石形,七妹成仙处,长柄鬼和蜘蛛精野合的地方,凡此种种,属于魔魅的民间传说的古迹,太多了,只要游人耐得烦,可以寻觅那出处,自由去领略。”胡也频是作家丁玲的丈夫,他们俩又是女作家冰心、林徽因的好朋友,他们办《红黑》《北斗》杂志时,冰心、林徽因作为福州老乡都给予帮助。鲁迅与他们也有不同一般的的友情,在胡也频等五位左联青年作家牺牲后,鲁迅写下《为了忘却的纪念》《惯于长夜过春时》等诗文纪念他们。

乌山南麓矗立有著名新闻家历史学家杂文家邓拓铜像,旁边第一山房就是邓拓故居。邓拓曾在闽侯县立第一小学(今则徐小学)就读,毕业于省立第一高级中学(今福州一中)。1927年夏,17岁的邓拓离家赴光华大学政治法律系就读时,写下《别家》一诗:“空林方落照,残色染寒枝。血泪斑斑湿,杜鹃夜夜啼。家山何郁郁,白日亦凄凄。忽动壮游志,昂首天柱低。”气慨不凡。作为杰出报人邓拓的《燕山夜话》是一思想性文学性都很强的杂文集。他与吴晗、廖沫沙在北京市委办的《前线》杂志上开设“三家村札记” 专栏,以“吴南星”为笔名,每人一期一篇杂文,谈古说今,针砭时弊,在当时颇有影响。但文革一开始,他们就因此被打成所谓“三家村黑帮”,遭受残酷批斗,厄梦由此开始,斯人命归黄尘。

乌山抬脚就到,历代官员学士有闲之时便登山或赏月乘凉或吟诗作赋,又有些闲钱,便在山上刻石纪念,以为风雅之事,因此,乌山上保存历代摩崖石刻很多。
原有的唐代李阳冰篆刻“般若台”共24字,有1200多年历史。李白赞李阳冰书法为“落笔洒篆文,崩云使人惊”。这被称为“天下四绝”之一的珍贵书法遗迹,可惜在文革中被某单位一职工“破四旧”用铁锤完全砸坏,现有的“般若台”篆刻是根据原拓印稿复制。

较奇特的摩崖石刻有“黎公崖”,“乌石在,黎公在”六字为楷书阳刻,纪念明嘉靖年间抗倭名将黎鹏举;阳刻底部阴刻是两百多年后的元朝所书。阴阳刻重叠一起,世所罕见,弥足珍贵。

黎公崖边原有一座清冷台,为元至正二十四年(1364年)福建省最高长官--平章政事燕赤不华所建。“清冷”是静肃之意,意在勉励自己清正廉洁为民办事,可是此公只耍嘴皮子,居然时常在此处设宴公款吃喝,到任数月,即身败名裂,亭台亦随之圮废。

在山坡高处的“海阔”“天空”四字据说康熙大帝所书,气势宏大,雄才大略的皇帝,也应有如此书法。福字坪的大福字,是大儒朱熹的书法,端庄凝重;“第一山”据考系米芾字迹,摇曳多姿,潇洒不群。

明林纪《游乌石山》:"长藤古木绕岩扉,满郭山光照客衣。蹑屐几登磐石上,寒鸦遥带夕阳归。"乌山上之古木主要是榕树,千姿百态,苍劲雄健,或垂丝粗壮成树,或根沿石壁倾泻而下,或须髯飘飘,俨然高士之风,大多有名称的,如卧牛榕、独木成林、美鬓榕、瀑布榕、三友榕……从这些名称就可以想像这些榕树之壮美。据说这里是福州古榕最美也最为集中之处。

据《乌石山志》记载,乌山有向阳峰、金蟒穴、观稼亭、宿猿洞等三十六奇,现除天台桥、鸦浴池、天章台等少数景点之外,多已不可考。历代官宦文人游乌山留下了海量诗文,极大地丰富了乌山作为历史文化名山的内涵。宋代曾任福建路转运使的蔡襄曾写下《登凌霄台诗》,诗中有"缔结青云上,登临沧海滨……子夜先看日,阴崖得后春,三山空锁碎,万落自埃尘……",描述乌山的峭拔挺秀,同时也说明800年前福州南台还是一片旷野,登乌山即可观日出和望闽江激流风帆。

一页风云散,几多景物存。历史的天空闪烁几颗福州星,还有几分亮度。历代名人辈出的三坊七巷与乌山近在咫尺,几乎可以肯定这些名人在童年或多或少会受到乌山历史文化影响,在这方面,也许可以做不少考证文章。
乌山历史风景区近些年加快了建设步伐,几个方向的大门都在建设完善中。只是景区范围之内的单位还有不少未退出,山顶山麓都存在单位围墙截断游览线路的状况,要想完整恢复乌山历史风景全貌,看来还要花费不小气力。附带说一句,乌山南大门高大石牌坊一楹联用的是明林纪诗句:"长藤古木绕岩扉/满郭山光照客衣",铸成大错,平仄严重不符楹联要求(认真一看,北大门牌坊楹联也有问题)。如此重要位置的楹联轻易上石刻就,恐怕要造成永久遗憾,误导贻笑后来人。 (林欣)